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绍兴蕺山老街:缓慢与晃荡 精华 优质

旅行导读:慢条斯理在整个绍兴老城流淌,尤以相对寥落的蕺山老街为甚。街旁的小烟纸店常空无一人,店主正混在街坊里谈天,你发一声喊,她才踱步出来。在戒珠寺、题扇桥、八字桥兜兜转转,婉转的越剧随时会从临街的窗口飘出,声音颤悠悠的,似断实续,好像是出自于老式半导体的。 


蕺山老街的慢是原生态的。这慢条斯理的生活气息从时光里来,在老城里流淌了几百年,已渗入血液。

如果想撕开层层叠叠的标签,体会原生态绍兴,我还是建议去蕺山老街。那里的一切都是内生于日常生活的,因此自然、流畅、舒心。

被遮蔽的身影

蕺山老街位于绍兴老城东北角,蕺山脚下、昌安门旁,属历史文化重点保护街区。因王羲之而得名的题扇桥、躲婆弄,蔡元培故居……平日,蕺山老街并不热闹,逢雨天颇有些冷清。

鲁迅故里亦为历史文化街区,名气则显赫得多。18岁赴南京求学前,鲁迅一直在此生活、学习。彼时,这里被称作“东昌坊口新台门周家”。近年来当地斥资10亿,将这一带打造成“鲁迅故里”。每天,成千上万的人来瞻仰这个常年“为难”全国青少年的老人。今年十一黄金周,鲁迅故里参观人次近22万,仅略逊于柯岩景区。

其实鲁迅本人对老家不怎么待见。他家道中落,有心灵创伤。他曾说:“有谁从小康之家而陷入困顿的么,我以为在这途中,大概可以看清世人的真面。”作为五四健将,鲁迅也对家乡持批判态度,《孔乙己》《社戏》等小说虽饱含绍兴风情,但理智上,摆出了与之割裂乃至决裂的激进态度。

当我在鲁迅故里溜达之际暗想,如果鲁夫子知道他力图远离的东西数十年后以巨资重建,如果他听见游客们发出“哇,鲁迅家的房子真大”的赞叹,会作何感想?


相比之下,蕺山老街的身影被遮蔽了。提到绍兴,人们会对鲁迅、女儿红、乌篷船、臭豆腐津津乐道,至于蕺山,怎么念都要犯嘀咕。为扩大宣传,近些年,这片区域以“书圣故里”的标签出现,打起了王羲之牌。

笔飞弄的丝竹台门

我走到蕺山老街完全出于偶然,和王羲之一毛钱关系也没有。

今春去五泄游玩,在诸暨中转,朋友闻讯邀我喝喜酒。于是我改变计划,不回上海而赴绍兴。

吃罢喜宴,借微微的酒意,撑伞沿解放路缓行约半小时,将老城区从南到北走了一遭。到宾馆后早早睡下,是夜春雨绵延,梦里恍惚嗅到满街飘满了杏花香。翌日清晨,毫无创意地准备去鲁迅故居,出门没几步路瞥见一小广场,绿树、清水、板桥、白墙、黑瓦,还立有一尊半身像,近前打量,是蔡元培。

广场底部筑了一堵白墙,北侧辟有小径,拐入一瞧,居然是笔飞弄。弄口坐落着蔡元培故居。和鲁迅的故家相同,这儿也是几代人的聚居地。蔡元培入过翰林院,所以家门口挂了块匾额,上书“翰林”二字,颇具气象。

蔡元培故居为砖木结构,三进院落,是江浙一带典型的乡绅之家,又唤作“台门”。台门是绍兴人对本地房屋的独特命名。大家族的台门墙高院深,前后院落之间以石板相连,且讲究“一块石板到底”。绍兴人管这样的人家叫“丝竹台门”。

在蕺山老街的各条弄堂内游走,两旁皆为台门,不过大多数没那么风雅。普通的台门前常冠以姓氏,如李家台门、王家台门,形状为几间厢房半包围一个院子,类似北方的四合院,而更紧凑——这种格局容易孕育出细密、精明的性格,这亦是绍兴人的特点。

笔飞弄肃穆安静,间或,有老人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颤巍巍地经过。他们并不羡慕地张望那块“翰林”匾额,当年,丝竹台门既非富人区也非景区,是不与寻常人家刻意区分的。富贵、小康、贫穷,都自由地穿过弄堂,这本是江南的浑然天成。

书圣故里的慢生活

蕺山老街现名“书圣故里”,面积约45万平方米。老街留有书圣大书法家王羲之的诸多遗迹,如题扇桥、躲婆弄、笔架桥、洗墨池等,每一处都可说出一段故事。

但吸引我的不是典故,而是生活。

笔架桥早拆去,“笔架桥弄”的名称则尚存,就在笔飞弄北端。弄堂里有一口井,据当地老人说,这是笔架桥桥址,当年填河拆桥后打了这口井。它可不是风景摆设,居民每天来此取用,我好几次晃荡而过,都见有人或打水,或直接到井边洗衣服。盆是塑料盆,桶却仍是我从小见惯的铅桶。井后墙面上水迹斑斑、青苔历历,古人称之为“水墨痕”。

绍兴人做事是不急不躁的。取水的慢慢提,井绳晃晃悠悠。洗衣服也是“慢动作”,搓得仔细、用力,仿佛倾注了所有的关注。

弄堂里偶尔会有小摊。一个中年男子,亲手做了棉绒小鞋子,装在盒子里,绿色、红色、蓝色、粉色,可爱小巧。他也不叫卖,只真诚而有分寸地向投来好奇目光的路人说几句闲话。不久,旁边又摆出了炸萝卜丝饼(“油墩子”)的小摊,炉子烧的蜂窝煤。我说拿两只,他整整炸了二十来分钟。我说:“太慢了耗煤!”人家淡定地反驳:“慢才入味。”

这样的慢条斯理在整个绍兴老城流淌,尤以相对寥落的蕺山老街为甚。街旁的小烟纸店常空无一人,店主正混在街坊里谈天,你发一声喊,她才踱步出来。在戒珠寺、题扇桥、八字桥兜兜转转,婉转的越剧随时会从临街的窗口飘出,听那声音颤悠悠的,似断实续,好像是出自于老式半导体的。

留存与流变

蕺山老街上的烟纸店、木刻店、小吃摊、杂货摊都内生于居民的日常需求,非因游客而设。老街的慢是原生态的。

这大约和绍兴城本身的沿袭有关。绍兴历史上就比较安定,明清以来,更形成了“三山万户巷盘曲,百桥千街水纵横”的格局。因水网密布,乌篷船成了普遍的代步工具。小桥流水间,船速快不了,积淀成绍兴人慢悠悠的特性。所以周作人劝将去绍兴的友人坐乌篷船时不能性急,应持闲游的态度,短短几公里路的来回也要预备一天。

绍兴老城墙于1938年2月日军占领前拆毁,以防被敌人利用。不过,环城公路基本与城墙遗址重合,这意味着,绍兴城的规模没有太大变化。其实,尽管城市化进程稀释了江南城镇的韵味,但绍兴、苏州、杭州、常熟等地的老城尚在,最适宜徒步。

变化当然难免。今天绍兴的河道里仍游动着乌篷船,但除了打捞垃圾的,承载的均为游客。乌篷船的味道打了折扣。锡箔加工曾是绍兴的重要产业,从前,蕺山老街上常有敲击锡箔的“叮当、叮当”声,早成绝响。

我却不觉得可惜。我不相信魏晋风度会在当下哪个空间里流转,无法想象台门深处能走出绍兴师爷,有些东西消失了就是消失了,因为生产和容纳它们的那个结构消失了。消失不可逆,还原不可能,古典语境中的“江南水乡”已物非人非,何必强求?何能“修旧如旧”?重要的是人们依然在蕺山老街上居住、繁衍,生活方式和生活态度随岁月流变,构成流动而相续的风景,这才是动人的。